斑鸠。终章 (第3/3页)

太尹山上种着许多仙草灵药，可去采药的人从来有去无回，阿暄与他本是危难之际萍水相逢，竟然肯为了一句玩笑似的承诺做到如此，旁人见了怕只会说他一根筋又傻。

    阿暄见状笑着轻轻拍他背，“那哪能呢？虽无血缘关系，可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怎么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别说是去采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裴峥心中蓦地一沉，他此时毕竟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未能修炼出一座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之金身，仍会为自己的欺骗感到不安愧疚。

    “那……你又是如何被师父寻到的呢？”他转移开了话题。

    “唉……”说起师父，阿暄颇有些头疼的摁了摁太阳xue，“我醒来时便看见了师父，此时我已几乎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师父告诉我的”

    “据师父说，他在山脚不远之处喝酒，便看见我在周围乱晃，原想将我逮住送回山下，可我跪下求他赠予我能救命的灵药，以此为代价我愿替他做任何事……师父自然是不缺人差遣，他反倒对我产生了好奇，听闻我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个弟弟……”

    “师父，当时就是如此说的吗？”裴峥神色难辨，打断了阿暄。

    阿暄皱着眉头回忆了半晌，“师父原先说的究竟是弟弟还是meimei…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可既然我已经寻到你了，那自然就是弟弟，有何不对吗？”

    “无事……师兄继续说便是。”裴峥松了口气，一时难以形容自己是何种心情。

    “总之……师父见我可怜，又道我有情有义，探了我筋骨一番便将我收做徒弟，然后又说要给我一份见面礼……谁知他错将忘尘丹认成了易筋丹叫我服下，待发现不对时…已是无力挽回，我只好趁着还未完全发挥效用努力回想，拼了命也只想起来我自己的名字，来这山上采药是为了回裴府救一人，事后要带走一人，此人生辰月份为己亥年八月……这便是全部了。”

    裴峥听罢心中了然，这一环扣一环，数个巧合堆叠起来才有他今日这番气运。

    “好在……我虽失了记忆也还是寻到了你”阿暄看向裴峥，双眼中是平和的笑意。

    “不然，我就这样同师父回了仙门，你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也怕是十几二十年都等不到我回来，心中该如何难过啊……”他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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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峥也回望着他，笑着回了句是。

    窗外残阳如血，忽有一只喜鹊掠过，不知为何低声哀叫着久久也不归巢。

    次日清晨，裴峥收拾好行装，便预备同师父阿暄一同离开裴府去往太尹山，裴老爷协同裴家上下一干人等为他们送行。

    裴峥斜睇过这一张张或是谄媚或是恐惧的脸孔，突然心觉自己并不如何憎恨他们，今日之后他便不算是凡人了，前尘往事自然如烟散尽，他已决心要在更高的地方开辟自己一番天地。

    裴峥大致扫了一眼，果然发现少了一人，他便向师父声称自己有一物遗落在房中，需耽搁片刻去取回，元空真人自然不甚在意，让他赶快去便是。

    他迈出正堂，却并未返回自己房中，而是向左行至府中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之内，冲门口的健壮家丁点头示意，裴峥走了进去，冲坐在窗前侧对着他的一道憔悴身影唤道。

    “婉娘。”

    只见方才还呆坐一旁的少女恍若醒过神来，嘶叫着就要冲上来挠他。

    裴峥抬起左臂去挡，任由她狠狠将自己的手腕咬的鲜血淋漓，抬眼喝退了两边隐藏在暗处的教习嬷嬷。

    “我知道你恨我，你也确实该恨我。”裴峥看着她，面上全无被撕咬的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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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已将你忘记，我们此番上山，你同他想必此生也没有机会可以相见了，你不如同我做个交易……”

    婉娘流着泪狠狠瞪着他。

    裴峥神色不改继续说道，“我可以保证你在这裴府中不愁吃穿悠闲渡过余生，条件是，就此忘了他，当自己从未有过一个哥哥，如何？”

    婉娘嘴唇抖着，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你休想！！”

    裴峥凝视她片刻，绽出一个清雅秀丽的笑容，“那我们便如此说定了。”

    说罢他将婉娘轻轻推开，向两边黑暗之处唤了一句，“看好她”，随即便转身推门离去。

    小裴夫人此时正领着裴骅候在门外，见裴峥出来，二人立即脸上堆笑讨好地凑了上去。

    你推我搡的，却又半天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裴峥淡漠的眼珠从他们尴尬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反而浅笑着先开口了。

    “我走之后，婉娘的生活起居，就要靠姨娘多多照拂费心了。”

    “只不过……”裴峥话锋一转，“婉娘近来犯了疯症，需得多派些人看好她，不叫她跑到外面伤人伤己，我的意思……姨娘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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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呢，一定的，一定的！”小裴夫人笑得脸有些僵，她心里自然清楚，这心思歹毒的狼崽子是要叫那小姑娘一辈子都别想出裴府大门去找她哥哥，叫裴家人当这根拴骡马的绳子罢了。

    “那便如此说定了。”裴峥走出几步微微侧头回望这母子二人一眼，“记住，不可苛待于她，不然……”裴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我就当作是姨娘想要同我叙叙旧，提醒我好好报答姨娘这些年来的教养之恩。”

    “是是！姨，姨娘都听清楚了，峥儿你就放心在仙山修建，这下边的事我们必定竭尽心力！”小裴夫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靠裴骅扶着才没有瘫软下去。

    “那便好，我知道姨娘做事向来是可靠的。”裴峥眼角弯了弯，神色骤然变冷，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待到返回正堂，阿暄笑着问他可有找到遗落的物什。

    他摇摇头，“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丢了便丢了罢”师徒三人便一道返回太尹山。

    眼看着就要到达仙门，元空真人忽然一拍脑门，说道，“坏了，还未给你们改名儿呢，快快，待会儿被你们师叔知道了定要骂我一顿”。

    “师父……你真是”阿暄再次无奈的看向他。

    元空真人面上丝毫不见愧色，反倒耍赖一般嘟囔道“早起晚起都是要起，快别浪费时间了……我想想，这一辈都从‘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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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就取原来的字，唤‘景暄’好了”

    阿暄说罢看向裴峥，“师弟也同我一样取原来的字？”

    裴峥沉默片刻，“不……”

    “取‘明’字，就唤我景明吧”

    阿暄有些讶异的扬了扬眉毛，“春和景明，倒也是好寓意。”

    师父听闻一锤定音“那便就如此说定了，景暄，景明。”

    裴峥应答了一句，心中想着——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且待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