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初转之时：铜与血的序章 (第3/3页)

但北条却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接近悔恨的静默。

    「科学不是万能的。」他轻声说。「我只做我能做的。」

    「这样最好。」鹰司点头。

    h昏时分，他们步行至不忍池畔。空气中有藻叶混着茶香的气味，隐约传来庙钟声与街头艺人弹奏的胡琴音。池面上的yAn光像裂散的铜箔，随风碎开。

    「我还是不能保证。」北条说，「我的机关演算器还不稳定，还需重新设计演算脉络与同步回馈系统。」

    「正因如此，我才来找你。」鹰司转身面对他，「大久保元帅看过你的草图，他说：这是疯子才画得出来的图，但我们现在需要一些疯子。」

    北条一震。大久保元帅，那可是帝国陆军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若真有其支持……他心头猛地一跳，像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触及。理X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但心中的某处却开始不安地悸动起来。那句话——我们需要一些疯子，像一根点燃导火线的火柴，照亮他深藏已久的孤独与渴望。

    鹰司从怀中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里头是我整理的资料，以及——一个构想草案。齿轮联合会，只是一个名字，还没有形T。如果你不怕麻烦，便让我们来帮你。」

    北条接过信封，低头良久。

    「我会看完。」他说，语气仍保留着学者一贯的克制与矜持，「但若真要合作，我希望未来有技术决定权。」

    「未来若真合作，我不g预你怎麽做事。」鹰司语气平静，像谈的是某份无足轻重的契约。

    「我不是来抢你机械的灵魂，我是想看它能不能走路。」他停顿一下，望着北条的眼神b语气更沉，「你敲你的输入盘，我负责让风雨打不到你的窗台。」

    北条心中一动，几乎要为他的诚恳折服。

    不远处传来寺庙钟声，彷佛为这段尚未开篇的盟约敲响序曲。

    当晚，北条坐在灯下翻阅鹰司留下的草图与信件。他眼神一度凝重，一度出神，反覆那份「机关演算器与义T整合系统草案」，指尖停在一段用墨笔写下的文字：「君转h铜轴，吾御八方寒。」

    他起身，视线扫过熟悉的书背，那些被手指磨亮边角的技术手册与德语期刊都曾是他夜半沉思的陪伴。但他没停下脚步，直到那本深褐sE、无题的笔记本映入眼帘——一本留学l敦时随手抄录的摘记本，里头多是形上学与哲学理论，还有些片段记是来自无名宗的反思。他翻至其中一页，上头写着：「智者筑桥，非为跨越，而为证明彼岸存在。」

    那句话他以前觉得太过cH0U象，如今却彷佛对着他而来。是啊，他设计这些机械，不就是试图证明他的研究可行吗？如今终於有机会验证自己的理论，他真舍得放弃？

    午夜过後，屋内一片静寂。隔墙外传来街猫扑倒木箱的声响，像是谁在黑暗里提醒他：世界仍在运转，选择终究不能永远拖延。

    不是信仰之选，也不是理X之赌，只是一个有知慾的科学家，在迷雾中对未来轻声说出：

    「我不确定你是对的，但我想知道……如果我不踏出这一步，是否会遗憾。」

    他咬紧牙关，终於提笔。

    「吾愿尝试——」

    笔锋停顿，他望向窗外，天sE未明，曙光尚远，城市尚沉。

    「……但仅此一次。」

    他收笔，松开指节。那句话不是为了交代给他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不是合作的契约，而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微妙的妥协。

    北条吹熄瓦斯灯，房间陷入一片墨黑。窗外第一缕晨风吹动窗帷，带来远处传来的钟声，也许是世界，在告诉他——这场试炼，才刚开始。

    翌日清晨，学会传达间内茶香弥漫。两名事务员悄声对话，动作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被木隔板後的老学监听见。

    「昨儿那个军官……就是鹰司参事，对吧？」

    「听说是，陆军省技术挂名的。可他在会後没走，留了一整晚。」

    「有人瞧见他和北条讲师一道去喝茶，据说还去了不忍池畔……这种场面，说不定是有人想提前布局。」

    「可不是嘛。你有没有注意到？讲堂那头的陆军席位，空了两排，今儿早上却有信差往返几次，连参谋本部的印章都出现了。」

    「……换作你是北条讲师，真能挡得住这样的邀请吗？」

    两人语音低沉，话语间并无恶意，更多是一种对局势悄然转变的揣测。

    而在帝大工学馆某间无窗实验室内，北条站在一台尚未完工的原型机前，注视着尚未焊接完毕的铜线与lU0露的演算齿轮。昨夜的回应——那一句「吾愿尝试，但仅此一次」——他虽写下，但仍觉沉重如铁。

    这不是单纯的学术合作，而是一场沉默缔结的盟约。

    他未明言支持，但每场私下技术会议，他总在场；他未对外发言，却将最新的接续图纸寄交至陆军机关课。没有誓词，也没有标语，唯有那些日夜燃尽的灯油、那些被墨水浸透的笔尖，证明某种新的机构正在悄然启动。

    与鹰司的关系，不是从属，也非结盟，而是一种更危险也更难言的牵连——如两颗互不隶属的齿轮，却因某种历史的蒸气压力，y生生咬合在了一起。

    这场沉默的联盟，就在那年盛夏，在热浪与h铜的气味之中，缓缓转动了第一枚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