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 11 (第1/1页)

    明彦松留意到了陈今并不好看的面色，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转头温声对方朔昙道：“学长，是遇到熟人了吗？”

    方朔昙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朝明彦松点了点头：“嗯。”

    他站起身，象征性地为两人做介绍：“彦松，这是以前在S大就读经济学的陈今，算是咱俩的学弟；”

    他转过身，又朝陈今道：“陈今，这位是明彦松，比我小一届的学弟。”

    陈今紧盯着方朔昙的表情，发现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可恨的镇定自若。

    本科期间，陈今嘴上不提，心中却一直对方朔昙这位学弟耿耿于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快要忘记这号人物了，没想到、没想到，方朔昙竟然还和他有联系，而且关系这样亲近。

    他胸中除了满腔的思念外，还汹涌着滔天的妒意。

    换作六年前的他，或许会将这股尖锐的愤懑情绪以非常显眼的方式展露于外，但基于这几年在国外独自生活的经历，以及出于想在方朔昙面前展露自己成熟一面的小心思，陈今只是暗地在心里深呼一口气，然后握上了明彦松递来的手掌：“你好，我叫陈今，耳东陈，今朝的今。”

    明彦松温和地说：“幸会，我叫明彦松，明是明天的明。”

    陈今点了点头，也道了句“幸会”，两个人的手掌相触即散，陈今在收回手的时候，忍不住咬了一下自己的后牙槽。

    方朔昙在一旁随口说道：“你们名字取得还挺有缘的。”

    陈今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明彦松只微笑。

    方朔昙看向陈今桌上的砂锅，还没开口说话，陈今便率先说道：“学长，我们好久没见了，要不要拼桌一起吃？”

    两人在一起时，陈今都没这么正儿八经地喊过方朔昙一句“学长”，只有方朔昙闲来无事调戏他的时候，才一口一个“小学弟”。此时突然被这么喊了一下，方朔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多看了一眼陈今，又转头询问明彦松的主意。

    明彦松依旧那幅文质彬彬的模样：“好啊。”

    三人便非常从容地分坐在了桌子的两边。陈今是个情绪控制力极强的人，突然见到方朔昙与明彦松的时候，他心中滑过了惊愕、茫然、喜悦、嫉妒、愤怒等等复杂的心情，几息之间，这些情绪都被他收拾了一下，暂且如冰山般蛰伏在了平静的海平面底下。

    原因无他，陈今自认是个很了解方朔昙的人。在两个人交往的时候，方朔昙便鲜少提及这位学弟；如今时隔多年再次相逢，他对待自己与学弟的态度依旧十分自然，看不出一点狎昵的痕迹。

    方朔昙对待一个眼下的床伴，是不会这样的。

    方朔昙寒暄了一下陈今这几年在国外的情况，得知陈今今后要在S市长久发展，便含笑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既没有问陈今现如今就职于哪家公司，也没有过多地询问陈今对未来的规划，只是与他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国外风土人情。四年前，陈今独居国外的时候，方朔昙便是以这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之间的话题回归于零，如此残忍，而又泰然自若地稀释了他们的感情。

    陈今知道，方朔昙一向是这样的人。

    他放弃兼职的时候也好，选择去A市读研的时候也好，打电话告诉方朔昙自己要出国交流一年的时候也好，他都是这样，很稀松平常地笑了一声，然后说：“好啊，去吧。”

    去吧，去吧。

    陈今就像个在草原上跌跌撞撞地追随风筝的牧童，耳边黄牛低低地哞叫，他仰头看向碧蓝的长空，问风筝，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飞在空中。

    鹰状的风筝说：好啊，你来罢。

    陈今得到鼓励，便卯足了劲儿地拔足狂奔。他从拢起的草坡一跃而下，意图乘坐着高旋的风，飞到云端上，飞到风筝边去。他想抓住风筝的弦线，然后与他说，我要一直在这里，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陈今秉持着这口诺言，跨过伏倒低垂的草茎，越过潺潺流动的溪河。他如逐日的夸父，不知疲倦地奔跑了许久。可是等他终于快要触摸到云层的时候，他想要回头看一眼方朔昙，却发现当初诱惑他的雄鹰风筝，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于层层叠叠的晴空白云之中，不知所踪了。

    他茫然无措地回望广袤而无际的大地。心里想的是，我的老鹰去了哪里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的风筝，紧紧地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