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梦 (第1/1页)

    许是那日着了凉了，回家之后我大病了一场，睡了足足三天三夜都没醒，做了一个冗长复杂的梦，梦里陆深陆浅都还是小孩子，依赖我依赖得紧，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还会张开手踮起脚尖要我抱抱，我在梦里也尚未年幼，抱得起这个就抱不动那个。

    陆浅爱哭，所以我总是抱他，不抱陆深，陆深在我梦里倒也懂事，并不与弟弟争，只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只不过最后我们走到了悬崖边，我将他们都放下了，自己却跳了下去。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我缓缓睁开了眼睛，触目所及是一片漆黑，我还以为我瞎了，直到我伸手摘下了眼睛上面蒙着的黑色布条。

    “大哥，你终于醒了！”陆浅扑过来，嗷嗷大哭起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哭起来跟我梦里见到的那个小孩一样，怪可怜的，可惜这次我没办法再哄他“”，说我没事，不会死了，我想，我的日子已经到头了，我该告诉他了，不能再瞒着了。

    “小浅，我要死了。”我摸了摸他的脸说道，“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他诚实的摇了摇头，“死是什么意思？”

    “死就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不回来了。”我有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了，“以后小浅再看不见哥哥了，如果想我了，就随便找个路口烧点纸，哥哥听见了，就会来你梦里看你，你要记着，烧了纸，晚上就要早点睡，不让哥哥找不到进你梦的门。”

    “为什么不回来了？”他迷茫的问道，“不能带小浅一起走么？”

    “只能哥哥自己去。”我转过头来，睁开被眼泪糊住的眼睛，伸手搂住了他要他趴在我的怀里隔着我薄薄的皮rou听我的心跳声，“我走了以后小浅要乖，不能再惹陆深生气，有机会的话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吧，这地方不适合你。”

    没有了我，那帮大臣一定会欺负他的。

    “我不要哥哥走。”他知道怕了，趴在我怀里小声说道，“我以后会乖的，哥哥别走。”

    他的挽留不是什么神药，是没用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昏昏沉沉的睡，偶尔醒了，喝点没用的药，吃点东西再继续睡，像是为了适应以后长眠的生活，我一天睡二十个时辰，晨昏不分，黑白颠倒，有一天醒了，见我床边坐着一个人，我以为是陆浅，挣扎着坐起身来，从背后抱着他，有气无力的问他今天去上朝陆深有没有刁难他。

    “没有。”回答我的却是陆深愤怒的声音，“没有人刁难他，在你心里，朕这个哥哥就这么不堪？没事刁难一个傻子玩？更何况那傻子今天根本没来上朝！”

    “哦。”果然不能背后说人坏话，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半天才找补出来一句话，“他今日有事儿来着，臣给忘了。”

    “你已经这般睡了半月有余，你还能记住些什么？”陆深不回头，也不挣扎，就任由我靠着，这是他难得的温柔，“朕找了许多御医来看你的病，可这些废物不中用，竟然连你这么个废物都救不了，照朕看来，你不过是那日染了风寒，之前不知道你这般娇气，朕以后小心些就是了，不再像以前那般对你，可放心了？快些好起来吧，荷贵人的月份大了，不能伺候朕，其余的妃子朕不愿碰。”

    “几个月了？”听他说的这句话，我总算开心了些，那孩子的命保下了，“可会动了？”

    “四个月。”陆深又透露了一些消息给我，“还没到会动的时候，日日折磨着他的母亲，荷贵人每日都胸闷想吐，朕去看过她两次，脸色瞧着不太好，应当是个皇子，淘气。”

    “真好。”我闭上了眼睛，胸口郁结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随后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头，我一把推开了他，把血吐在了地上，“皇上还是快走吧，等下臣的病发作起来，弄脏了您的衣服就不好了，我身上病气重，您别再来了，不吉利。”

    他没再说话，盯着地上那滩鲜血发了一会儿呆。

    陆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吐完了血，我就又睡着了。

    我的梦也做的越来越少了，像是身体全心全意的等死，没力气再为我编织什么美好了。

    我生辰那天外面下了一场大雪，我早早就醒了，招呼着仆人在院子里为我涮热乎乎的铜锅，陆浅不知道去了哪里，陆深更是不可能来，我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赏雪一边吃锅，也不觉得冷，只是吃两口就要吐出一口血来，多少有点耽误我吃rou。

    “这丸子再涮一些吧。”我懒洋洋的说道，“我爱吃这个。”

    不过是最便宜的鱼糜丸，都是用不新鲜的鱼rou捶成的，寻常百姓家若是一天三顿的吃，也能吃得起，这些东西是陆深陆浅这辈子都不会吃的东西，我却吃得津津有味。养在母家的那段时间，这鱼丸被我外婆拿来喂她养的那只滚地锦，我便趁着猫儿不爱吃了，偷偷去它们碗里拿来吃，被猫发现了，它们追着我满院子跑的要打我，可是追到了，却只是蹭蹭我的脸颊。

    “陆大人，您可不能再吃了。”一个老仆在一旁劝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呢，里面放了许多面的，占肚子，到了晚上您该不消化了。”

    “不会。”我看了他一眼，笑起来，“我没有晚上了。”

    我披着一件陆浅送我的银狐大氅，怀中抱着一个汤婆子，就这样，身上有衣，腹中有食，怀中有暖，看着院中那棵树，那树下埋着两坛酒，是我搬进来那年的生辰埋下去的，到了今年已经六年了。

    “我走了。”子时快要来临，我身上也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压得我睁不开眼睛，那便不睁也罢，身边的人不知道是谁，我也不在乎，只胡乱的告别，“来年今日，将那雪花酿挖出来在我坟前与我分一杯，保重，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