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鱼的喜剧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鱼的喜剧 (第2/3页)

余先生!”曾薇说,“请你转过身去,好吧!”

    余善德不知她要干什么,依言转过身去,脸朝房门坐着,听见背后有开衣橱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好了!”

    余善德重新转过身来,曾薇还在扣领子上的纽扣,两条纤浓适度的手臂,配着浑圆的肩头,构成人像摄影家梦寐以求的曲线。那一袭家常穿着的素色旗袍和平底的便鞋,也像是撤除藩篱的标记,让人更觉得这间屋子恬适可爱。

    然而余善德却已惯于克制自己的欲望。对她,直接的试探已经够多了,而对整个背景却茫无所知。这可能是很危险的事,他想。

    于是,他毅然起身告辞。

    她没有再留他——她知道,那是最不聪明的一着。最使她失望的是,他临走时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一定是装傻!”她想他怎么会不懂她换了衣服,是准备长谈的表示呢?

    出了旅馆,余善德开车回到原处。

    聊天的客人早已散去,牌局还在继续。杨学智补充了中途告退的一角,正在连庄。等下了庄,余善德向他做个眼色,他知道有话要谈,把牌让给他的“小公馆”打,邀了余善德到客厅里来。

    “我想打听打听曾薇。”余善德开门见山地说。

    “难得动了凡心。”杨学智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实杨学智所了解的也不多。据说曾薇是香港的歌星,到台湾来的目的是想投奔一个在香港眷恋过她的大户。哪知事与愿违,在她来到台北的前两天,大户出了事被司法机关扣办了,吓得她不敢轻易露面,怕在舆论上加重那大户的罪戾。杨学智是大户的朋友,在香港时见过曾薇,由于这一点香火因缘,他今天请客,就顺便找她来玩。过几天预备买张飞机票,把进退维谷的她送回香港。

    说完了这些,杨学智笑嘻嘻地又加上一句:

    “看来这一张飞机票,用不着我来买了。”

    余善德觉得收获已经很丰富,本不想再说下去,但想到将来需要杨学智合作的地方很多,便说:

    “学智兄,你是知道我的‘cao守’的……”

    “是啊。”杨学智插嘴说,“所以我说你‘难得动了凡心’呢。”

    “我不否认我对曾薇有好感,其中有个特殊的原因现在也不必多说。我现在要跟你来个君子协定,我有什么发展,随时告诉你。你也得尽量替我帮忙。”

    “好,”杨学智很高兴地说,“一言为定。你说吧,要我怎样帮忙?”

    “现在没有别的,只要求你保守秘密,连你‘小公馆’面前都不必提起。”

    “绝对遵命,你放心好了。”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余善德驾车回家,已在清晨二时。他住的是厂里供给的宿舍,一幢很像样的日式房子,卧室、客厅、餐室、书房应有尽有,但住在里面的人却少得可怜,除了他就是一个伺候他的男工。

    男工照例晚上十点钟关大门,余善德过了这个时间回家,就得自己用钥匙开门进来。这一天他有意外的兴奋,除了男工所住的那一间以外,把所有的屋子里的灯都打开了,他想看一看,这些屋子里如果增加一个女人,将会有什么改变。

    他困惑了,因为他想象不出。而每一盏电灯放光时,寂寞却接踵而来。

    1

    他为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关熄了所有的灯,到宽阔的走廊上去坐着。光脚踩着滑溜的桧木地板,丝质的睡衣摩擦着柔软的背垫,全身上下痒痒的有种微妙的快感。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美妙恬静的夜在他是领略得太多了。今晚还是跟往常一样,淡月、微风、若有若无的树木的清香,而明天是假期,没有什么萦绕心头的公事败人清兴,他告诉自己: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的!他接受自己的观点。

    可是从之而来的是美中不足之感。寂寞也许是有闲阶级的专利品,或者说是满足以后的产物。

    他开始懂得人们为什么永不满足。很简单的道理,他如果感到满足,即将感到寂寞。

    寂寞是他忍受惯的。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持他忍受到现在?他从没有对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今天亦复如此,只是充分感到,在寂寞以外他有权利多享受一点东西。

    这当然是由曾薇而引起的感觉。声色场中,十年来他免不了时有涉足的机会,品貌胜过曾薇的,也见过不少,都不足以毁了他的“cao守”,而一见曾薇以后,他知道他的“威胁”来了。

    或许是境由心造。由曾薇所引起的心潮,证明记忆是有生命的。一个可爱的印象可以被深藏,却不能被消灭。正如一粒数千年前的莲子,机缘凑巧,被发掘出来,仍可以由加意培养而发芽开花。

    这就是摆在他眼前的真正的问题。这一粒有生命的莲子,是视若无睹,还是下手在温室中培养。

    惯于忍受寂寞的人,常常会忘了时间。一直到曙色渐露,他才准备上床。

    1

    这时男工已经起身了,他有过这种经验,所以并不感觉惊讶,只是问一句:

    “先生昨天晚上又看了一夜的书?”

    余善德茫然地点点头。

    男工打开走廊上的玻璃屏门。清晨的冷风一吹,精神一振,他想起应该嘱咐男工:

    “今天买只鸡,买点明虾,多买一点菜。不,菜不必太多,可是要精致。”

    “是白天吃,还是晚上吃?”

    “晚上!”他说,“把屋子好好收拾一下,再别忘了把花瓶里的花都换了!有女客来。”

    “几位女客?”男工问。

    “一位!你说还有几位?”他觉得男工的话,真是问得可笑。

    “你说她像我吗?”当余善德用低回不已的声音,长长地叙述完了以后,曾薇这样问他。

    1

    “太像了。”余善德说,“我不知道应该感谢你,还是恨你?”

    这种稀奇古怪的话,她在别人嘴里也听到过,因此声色不动地答说:

    “感谢不敢当,但是我很想知道你恨我的原因。”

    “感谢你的是,让我有重温记忆的机会;恨你的是,把我的痛苦又挑了起来。”

    “假使是如此的话,我对你感到抱歉。”她很谨慎地回答。

    余善德使劲抽着烟斗,想不出该说一句怎样的话,心中的秘密透露了一半,不知怎么,反更有落寞萧索之感。

    沉默了不久,曾薇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你的太太很贤惠吧?”

    他不假思索地应了一个字:

    “嗯。”

    1

    “你也算对得起她了。”曾薇说,“像你这样的地位,没有另外找个太太,那真是少见。”

    “这也很难说,”余善德不以为然,“情感是连自己都捉摸不定的。”

    “对了。”她附和着,“情感可以决定一切。”

    这篇两人合作的文章,起承两段都有了,可是都不愿转得太快。曾薇另起了一个头,说:

    “你太太在上海怎么样生活呢?”

    “还不是靠我汇钱接济。”

    “由这里汇过去吗?”她天真地问。

    “不,托一个姓郑的表弟在香港办。”

    就在这些闲谈中,余善德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