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林冲夜奔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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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冲夜奔 (第5/19页)

然后打开食盒,把一大盘杂卖熟食、一大碗酸笋汤,又是一大沓薄饼,都放在桌上,斟好了酒,把腰里的筷子拔出来,用手抹一抹,笑嘻嘻地说道:“教头,请坐!”

    原来如此!日暮天寒,他乡遇故,正得有这一壶酒来助兴!林冲欣然入座,但亦奇怪:“哪里去弄来的这些好饮食?”

    “好什么?现成的东西,凑了些来。教头暂且将就,明日我弄两样精致菜来孝敬。”

    “休如此,休如此!想必你又干了老行当,却怎的来在沧州?”林冲指着凳子说道,“你也坐了好说话。”

    于是李小二坐下来细叙究竟。当时原以在东京出了个丑名声,立不住脚,远奔河北投亲,却又不曾遇着,迤逦来到沧州,不想再走,随意投入一家酒店做跑堂。

    有一天掌灶的病了,李小二自告奋勇,一试之下,手艺比原来那个掌灶还高明,主顾无不夸赞。这家的买卖做得越发顺当,加以他时时念着在东京不能立足的缘故,洗手戒赌,勤俭老实,店主人就招了他作女婿。不上一年,他岳父一命呜呼,小夫妻从老店分出来自立门户,就在牢城前面开个小小的酒店,生意也还不坏。

    林冲听了十分欣慰:“好人合该出头,真个成家立业了,可喜、可喜!”一面说,一面举杯相贺。

    “这都靠教头!我常跟舍下说,若无林教头,我哪有今日!更不得成此一头姻缘,所以你我都该记着林教头的好处。”

    “我有什么好处与你?”林冲又问,“你却怎的知我在此?”

    “这也是舍下——我掌灶,她管招呼客人。前日她与我说:‘你常提起的东京的林教头,今日有熟客向我打听,问我牢城中可有一名配军,原是东京禁军教头,名唤林冲。我自然不知。这林教头可就是你说的那位善人?’我心下奇怪,正巧今日管营要四个菜待客,我特地亲身送来,顺便打听,谁知真是教头。”李小二又俯身向前,十分关切地问道,“教头,你如何遭了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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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只为恶了高太尉。这话一时也说不尽。我且问你,来打听的那熟客是谁?”

    “原是柴大官人柴进那里的教师,每每进城路过,总要在我店里吃顿酒,姓洪。”

    “是洪教师!”林冲失声喊道,“他打听我,必不怀好意。”

    李小二吃了一惊:“这是怎么说?”

    “为在柴大官人庄上比武结的怨。”林冲郑重嘱咐,“这姓洪的再来时,你听他说些什么,休露痕迹,密密地来说与我知。”

    “噢,好!”李小二不住点头,“我叫舍下留意。”

    于是杯酒话旧,林冲把恶了高太尉的经过,说了给李小二听。话长费时,刚刚说完,听得传呼“关城”,李小二连句安慰的话都顾不得说,匆匆告辞而去。

    到了家,他把林冲的话嘱咐了妻子。他老婆年纪虽轻,人颇细心,又最听丈夫的话,自此便时时留意洪教师可会再来。

    约莫过了半个来月,中午时分来了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军官服色,后面一个是士兵打扮,皆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将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上,掸了土、洗了脸。坐在账台里的李小二的老婆,便着新雇来的小伙计去问客人吃饭还是吃酒。

    “吃酒,先取两瓶好酒来!”那军官摸出二两银子说道,“这个,且先存在柜上。客人来时,尽管将好酒好菜端上桌,不必要问。银子若不够时,我自补你。”

    “噢!”小伙计答应一声,取了银子,待交到柜上。

    “慢着!”那军官又说,“你到牢城里去请管营、差拨来吃酒。问时,你只说:‘来个官人请说话,商议公事。专等、专等!’”

    李小二的老婆心中一动,高声说道:“他新来才两日,未曾去过牢城,也怕说不清楚,我另外着人去请。”

    “费心,费心!这再好不过了。”

    李小二的老婆从容踏下账台,一入后进,急步到厨房里,把她丈夫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来了两位客,东京口音,叫请管营和差拨,不知甚事?”

    李小二想了想说道:“我去。”

    说着已解了围裙,洗一洗手,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进牢城,先不忙去请管营,直奔天王堂,向林冲说了缘由。

    “那军官是何面貌?”

    “我匆匆赶来,不曾看得一看。”

    林冲沉吟了一下说道:“你自去请管营和差拨,留意听他们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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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二答应着去了。寻着差拨,传达了邀客的话,依旧回店,由后门进去,先在壁后向前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把老婆唤进来,悄声说道:“我已告诉了林教头,不知来客是何路数,千万细听他们的话。”

    正说着,听见外面在问:“这位想必就是管营?”

    李小二急忙将妻子一推,等她走了出来,只见管营和差拨已与东京来的那军汉团团坐定。做主人的只连声催着:“快取肴果、好酒来!”

    因为早有话交代,只顾将好菜、好酒送上桌,不必多问,所以小伙计一趟一趟进厨房。李小二运刀如飞,把现成的熟食挑好的切了几大盘,不问他们吃得下吃不下,尽管叫小伙计端了出去——却近不得客人的身,半路里就由那伴当接了过去,转送上桌。

    这形迹着实可疑!李小二的老婆顺手拿过针线篮,取了只鞋底,拈一根麻线,一针一针纳着,眼睛在鞋底上,耳朵却在酒桌边,然而毫无用处。

    那军汉只看着上菜,却不说话,等菜上齐了,他吩咐小伙计:“取了烫酒的水桶和风炉来,我自有人烫酒,不叫你,你休来!”

    “噢!”小伙计乐得偷懒,响亮地答应一声,摆好风炉、水桶,又到厨下大灶里去取了红炭。

    李小二奇怪:“又不用火锅,取红炭做什么?”

    “客人要自己烫酒。”

    “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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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伙计也精灵,低声答道:“怕的有私话要说,关照:不叫,休走近去。”

    “嗯!”李小二皱着眉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去唤二娘子进来。悄悄的,休教客人知道。”

    小伙计答应着去弄好了烫酒的风炉,借故走到账台边,背着客人向里努一努嘴。李小二的老婆会意了,放下鞋底,径到厨房。

    “东京来的那两人,好不尴尬!”李小二低声又说,“你要仔细听着。”

    “他不说话,也不教人走近,教我听些什么?”

    “这全在你自己。素常我有个铺排不开,都是你出主意,此刻四个活人在你眼前,说些什么你打听不出来?”

    李小二的老婆也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吃丈夫一激,心里便不服气,兼以想到李小二这几日不断提到林冲的好处,这正是要尽心报答的时候,所以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答应是答应了,心里却无主意,回到账台边一看,那伴当正烫着酒,主客三人把头凑在一起,讲话的声音极低,照此光景,“察言”不能,只好“观色”了。

    要偷看,就顾不得纳鞋底,却又不能不借针线遮掩耳目,有一针、没一针地纳着,一个不小心,针刺了手指,喊一声:“啊呀!”急忙把个痛指头捉在嘴里。

    这一下头自然就抬起来了,恰好看见那军汉把一帕子沉甸甸的像是金银推到管营面前。听她这一喊,慌忙都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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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二的老婆又惊又喜,喜的是正好发现这桩见不得人的勾当,惊的是无意间打草惊蛇,怕他们动了疑心,另外觅地方去密谈,那就“竹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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