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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簪沉(下) (第2/5页)

话,都是四品以上官吏家里挑选送来的女奴。”

    女奴……说来可笑,我不也曾是仕宦家的女奴么?

    “栾阿翁,我的血,也可用么?”

    “娘子说笑。”

    他以为我在说笑,那便是说笑罢……我谑笑着问栾玉:“教我知道这些,殿下不会灭我的口罢?”

    “殿下嘱咐说,若娘子问起,知无不言。”

    那日我回到云韶的书阁,天已擦黑,阁内却是灯火通明,文士们却还没有散去,我悄悄从后面溜至的屏风后,将才站定,就听见云韶冷冷唤了一声:

    “陆择音。”

    “奴婢在。”

    我轻轻挪步靠至他座前,折膝下跪,他转目来瞧我,屈起指节于我眉梢样了样,我低咛一声,低头要躲,他的指节便沉沉磕在我的额角,当着他的文士们,我不好声张,只抿着唇藏在桌下,他递给我一卷书说:

    “起来,念。”

    我应了一声“是”,捧卷站起身,展而诵读:

    “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

    这一节是《左传》庄公十四年的记事,昔时陈庄公之女许嫁息侯,息夫人出嫁途中被姐夫蔡侯非礼,息侯大怒,求援于楚,与楚王设计攻蔡,俘虏蔡侯,蔡侯为报复息侯,对楚王极言息夫人之美,楚王心动,遂又灭息,娶了息夫人。《左传》中说,息夫人为楚王生育子嗣,却“未言”,楚王问她缘故,息夫人说:“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王想起自己是因为蔡侯的缘故才灭亡息国,于是在这一年伐蔡。

    我念毕此段,云韶问我:“读过刘子政的《列女传》?”

    “回殿下,幼时略读过一点。”

    “息君夫人自杀殉节之事还记得?”

    “奴婢记得。”

    “你如何看?”

    “奴婢以为,无稽之谈。”

    大抵是觉着我这个女婢过于狂妄,一时间举座哗然,我看向云韶,请示他的意思,他点点头说:

    “不妨讲下去。”

    我便继续说了:

    “息夫人未言,后世或谓‘心丧’,或谓怀怨,若说守丧,没有君丧而夫人不该言的古礼;若说怀怨,当时一死也便罢了,何必与仇人生子。《左传》只说‘未言’,又不是‘不言’,先时‘未言’,今时已言,不过是说夫人未曾与楚王言及己身与蔡君的旧仇罢了,楚王心有灵犀,伐蔡与夫人报仇,何其仗义,夫人又焉有背夫弃子与人殉情之理?想来刘子政颇好杜撰,借《大车》之诗牵强附会罢了。”

    众士不置可否,云韶却微微一笑,挽了我手道:“儿女之情,诸位不要见怪。”

    说罢,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件令我着实震惊之事,他揽着我的腰让我坐在他腿上,柔声道:

    “你有身孕了,不可劳累。”

    “殿下……”

    见我一脸惊愕,还欲挣扎推辞,他摁住我,又看看众人:

    “音儿不必拘束,都是自己人。”

    他便这样揽我坐在膝腿上听毕了士人们的讲论,待人去后,他还拢着我的腰不肯放,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搡着他胳膊有些气恼地问:

    “殿下这是做什么!”

    “跟我在前边呆了这样久,脸皮还没养厚些?”

    我怔愕有时,竟觉得不认识他了,他却抬手轻拍了拍我涨红的脸颊:

    “阿音,这一回是真的。”他望着我的小腹,挑眉一笑,“三个月了。”

    许久许久之后,我才渐渐体悟过来,原来一向在乎颜面的不是他,而是我,或者说,我早已不是什么体面之人了,却越发痴执于他的体面,他从前都是在迎合我、照顾我罢了。

    “你想知道我的病,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以为我中途溜走,探究他的秘事,回来一定要被狠狠责罚,可是他此时还是拥着我,很仔细地安抚着我:

    “好了,好了……阿音,不要哭,起先我对栾玉的方子并没有把握,便未同你说,原想等安稳些再看,你如今已然知晓了,大可以安心了罢……”

    “就没有别的法子么?”我问他,“若不取她们的血,太医说熬不过今年,是真的么?”

    他点了点头。

    我甩开他护着我的手臂霍然起身:“我原本已经想好为你殉死。你怪我沉着脸、不知足,你的女人们说我不会笑,说我心思重,因为我掐手数着日子过,我已然预备好为你殉死!”

    我将书案下的屉子抽开来,一一告诉他,这几卷是我理好的明远集,这几卷是我替我们写的往生经,说完砰的一声推回去:“你现在不配了。”

    他倒没有对我发火,但还是将我迁到后宫居住,仍然由王妃照料,美其名曰养胎。然而之后的数月他都没来再看过我,柳氏对我说:

    “殿下就是这般,心思很沉,他不来,必定有他的缘故。”

    时日久了,只是与柳氏相处,竟也习惯,有时她笑着瞧我,说我变了许多,又问:

    “他是怎样调教你的。”

    我也牵唇笑笑:“回娘娘,殿下教我在他屏风后边站规矩。”

    “噢。”她轻轻为我放下床幔,“都一样。”

    都一样?我心子狠狠一坠,面上不显,却是替她不平的神色:“难道他对娘娘也这样?”

    柳氏摇摇头,抚着我手背温道:“我倒没有。”

    仿佛是我心中一场声势浩大的爱恋终于以一种平缓幽隐的形式谢幕,都一样……他究竟是皇子,不过是谙于人心,他太知道、太知道我想要什么,让我欢悦,于他从来都是易事,他不止于掌握我的生杀,亦掌握我的悲喜。

    月份大了,我又情不自禁想到死亡,妇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我觉得自己或许过不了,若我要死了,我会不会来见我。

    他没有来,我又想着孩子出世他总会来,或者至少,他应当听一声喜报,然而都没有。在我经历了剧烈的疼痛昏昏睡去之后,睁开眼时,床边坐着的竟然是母亲。

    那时秋风已然凄紧,晨晖暖暖地照在她面上,竟然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慈柔:

    “觉着怎样,想吃什么,跟娘说。”

    1

    我心里忽觉悲酸,这一年多来,她不肯进宫,不肯相见,我以为,她不会再原谅我了。我曾想过有一日再见,我会很骄傲地同她证明,我是对的,一家人平安喜乐,尊荣显贵,都是我挣得的……可是真当此日,我却如何也骄傲不起来。

    “女儿不孝。爹娘可好,弟妹可好?”

    她抿抿唇,勉力笑一笑,点头道:“都好、都好……”

    “阿爹还怪我么?”

    她默了一回:“路是你自个儿选的,从小你选定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儿女都是前世债,我们又能怎么办……”

    忽然听见小儿啼哭之声,我方扶着床挣扎欲起,朝外头张望:“是……?”

    “是个世子。”

    “殿下取名了?”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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