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二） (第1/1页)

    说来惭愧，尽管在这个夜晚脑子里闪现过许多无花果干般的童年回忆，我此时正坐在威廉霍尔酒吧的员工盥洗室某个隔间放下的马桶盖上。盥洗室里满是香草味清洁剂的气味。我胃里不太舒服，可能因为饮过酒。但我喝得很少，在进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也算得上清醒，因此也有可能是鼻子里灌满了我不喜欢的清洁剂的味道引起了过激反应。不过——感谢威廉，这儿可比给客人用的那间气味好上很多。

    我捋了捋我是怎么来到这个隔间的。旧友先生先是给我介绍了一名服务生，我们说话的时候，这名服务生一直和他的伙伴在后面偷笑。我的只知道名字记不得脸的老友说他看上了这小子，但他们一直在看我或者伦卡斯特。他耸着肩：“后面的你就知道了。”又对服务生说：“你瞧，阿兹林卡是个笨蛋，这下你没兴趣了吧？”至于为什么没选择让胥毕利·伦卡斯特的小脑袋遭殃，他解释说那只装苏打水的玻璃杯太高了还带吸管，看起来有点危险。

    我认为老友的脑子亦不太好使，一边把那面矮矮的装饰小旗子送给了他。

    我记得他很嫌弃，说雷利哈你该到这里寻欢作乐，而不是点一份儿童口味刨冰。威廉把白眼翻到了天上，让他的假睫毛愈显夸张华丽。我头疼地说，今天连这碟刨冰都是威廉老板请我，而胥毕利·伦卡斯特知我眼下穷困潦倒，这才幸灾乐祸地当着我的面喝掉两杯苏打；我今天可半个子儿都没带四分之三是真话。再说我“从良”已久，不信问问威廉。然后我们的旧友像哲人似地，说出了今晚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他说：“一名自然人会想要从良，除非他萎了。”

    我这一整天莫名和性功能障碍的描写十分有缘。一阵疲困淹过我的鼻尖，大约人就不能熬夜，即使只熬了一宿，人人都觉得你周围缠着一股颓劲。我决定丢下这帮家伙去洗一把脸——以眼还眼。值得高兴的是，或许我面无表情的样子还能唬到人，老友先生总算停止了他我行我素的腔调，犹疑地问我去哪儿，是不是生气了。我指指记忆里盥洗室的位置，幸好它们还在那儿；我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去尿尿。”他当机立断：“我也去！”我问：“你难道是一名初等学校的学生吗？”我去尿以前特意关照威胁伦卡斯特请他等我，他仍那样仪态僵硬，嗦着吸管。我好奇他准备什么时候发现两杯都已经空了。

    可小学生结伴方便似乎有一定道理。从盥洗室出来我们关系居然近了不少，一起被客用盥洗室内无孔不入的大麻和呕吐物的气味熏的。我们甚至绕过一滩混合状态物质，小便完又得过它一次，很明显它的主人没来得及去到合适的位置，或者根本没分清哪里才是合适它待的位置了。威廉其实很注意经营卫生，在以前保洁员便工作得很勤，短时间积攒成这样，他的生意果真不赖。

    老友出来点了酒问我要不要也来一些，他可以请客，毕竟没喝他已然想吐，喝点儿可能还有不吐的机会。我倚赖威廉的姑息呷了几口，想起来要找伦卡斯特，但看上去他已畏惧于这个场合而逃之夭夭。不过威廉说他有记得支付苏打水的钱，还是两杯。

    我不能蹭蚕宝宝的车回去了，估计还得像来时一样等计程车，而我的老友的确是个笨蛋。我顾着问威廉搜寻伦卡斯特，中间干碰了两回杯子，再看他竟倒在吧台上，睡得香甜。我向威廉确认他只比我多喝了两浅口杯，摇摇头请那名服务生过来照顾他，一并使用通讯装置付了酒钱和他的过夜费即使是我们这群与社会脱节的人，也早不执着于使用金银、卡片和支票啦。我问服务生他以前来过？他说今晚前从未见过他。我连叹气都懒得叹了，处男就是麻烦；威廉也说：“是啊，处男就是麻烦。”我问威廉借员工盥洗室，想找个状似与世隔绝的地方待待。威廉说：“去吧，别在里面哭鼻子；要在那儿cao哪个sao货倒是随意啦。”

    所以，如你所见，我在这个隔间，鼻子里灌满香草味儿，觐见外套搭在不锈钢钩子上。我从内袋拿出一包用来顺手递给吸烟的同僚的香烟，点着了试图冲散那个味道。我宁愿闻自己点燃的二手烟。

    莉莉现在在做什么呢？肯定不会是我这样狼狈。我喜欢看他流露出无措的样子，但这样的时候少之又少，多数也是他摸清我的喜好，做出来给我瞧的我不讨厌他这样。即使家破人散、被迫从丽维妲辍学、变成奴隶，不得不通过一些手段获取理所当然能拥有的疼爱，利连希恩·因巴塔尔的风度也素来无可挑剔。他使我望尘莫及。我本来说好今晚和他一起，让他忍耐到这个时候。我应该在通讯界面和他说一声，他可以先睡，我到家就去找他。

    但随后我恶劣的天性占了上风。我想如果莉莉这两天不和我说一些怪话，我会按照预定下午在书房做事，推迟对王的觐见。虽然王明天也可能给我看奇怪的画册，但至少我不会碰巧遇见送牛奶的小孩儿，然后想起到威廉霍尔酒吧刁难伦卡斯特，延续这个以怨报怨的漩涡。是的，这全怪莉莉，所以我要拨通专线对他宣布今晚住在威廉霍尔酒吧，即将发生什么让他自己想去。倘如他今晚心里堵得乳腺增生，说明他的飞醋只是对外面任意对象抱有的未知的恐惧，我的困惑也能顺利解除。但更可能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还那样面带微笑，乖顺地说些俏皮话。那么被气到乳腺增生的可能是我，谁叫自然人也有这东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举着烟和通讯器呼叫莉莉。讯号接通，对面是卡因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