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2/2页)

年师父便喜欢与师祖钟离权手谈，师祖离开山门云游之后，师父便轮流叫他与忘生陪局。然而他的棋艺是师徒三人中最差的一个，无论与师弟对弈，还是与师父对局，皆输多赢少，此时心绪纷乱之下，更是走得乱七八糟，不过片刻便丢盔弃甲，一条大龙被吃干抹净。

    “心不静，何故？”

    耳边传来师父的问询声，语气平缓。

    谢云流垂首侧目向旁：“心中有愧。”

    “可有悔？”

    “……有，救人无悔，悔于冲动。”

    谢云流用力捏紧手中棋子，闭了闭眼，向着山石道人垂首跪拜：“师父，当年不孝弟子大逆不道，干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事，如今归来，只求师父责罚。”

    山石道人望着面前垂首的青年，眼中却无丝毫责怪：

    “道心安在？”

    “道心尚在。”

    “这便够了。”山石道人一声轻笑，将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一一拣出，指着棋盘，“看，江山虽有失，但整局却豁然开朗，尚有翻盘之机。人生百态，有得有失，多思方能落子无悔，痴儿，你可明白？”

    谢云流闻言看向棋盘上的棋局，黑子被拣出后，空了大半江山，却也让整个棋局有了转圜之机，不复之前逼仄，不由一怔。

    见他神色间似有所悟，山石道人满意地颔首，轻叹一声：“云流，为师这些年从未怪过你，当年之事乃是你命中劫数。你之道本就至情至性，救人无错，只错在冲动。好在如今终于破妄，为师也能真正放下心来。”

    谢云流霍地抬起头，就见面前道人伸手过来，在他头上拍了拍：“得知你本心未失，得以归来，为师足以欣慰。如今你已修得仙体，对外也可称真人，亦成一派之主，我且问你，我纯阳静虚真人一称，你认还是不认？”

    谢云流顿时明白他言下之意，眼圈一红，垂首道：“谢师父仍愿留我于门墙之下！能重新归于纯阳，聆听师父教诲，谢云流此生已足够幸运了。”

    山石道人也难免眼眶泛红，欣慰道：“好，好！我与忘生一直在等着你回来。云流，回来就好！”

    ……

    谢云流走出来的时候，就见李忘生正盘膝坐在原地望着面前的掩日魔剑，似在凝神沉思。

    “看出什么了？”

    耳边骤然传来的询问将李忘生从神游的状态中惊醒，抬眼望去，忙拍拍衣摆起身：“师兄。”

    谢云流伸手托住他臂弯：“等久了无聊？”不然怎么连他走过来都没注意到？这般没有警惕心，明显是走神了。

    “并未，只是想了些事情。”李忘生说着视线不自觉向内望去，山石道人仍坐在原地，也不知和师兄谈的如何了，他虽然心知师父不会怪师兄，结果定不会差，仍旧难免关心。

    看出他的想法，谢云流随手帮他拍了拍袖摆处沾上的灰尘：“师父叫我们进去。”说着顺手扣着他手腕便又向内走去。

    “哎？”李忘生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捞起掩日魔剑，一边跟在他身旁走向潭边，略一思索，便猜到师父叫他二人一同过去，多半与他们如今悟道有关。

    他所料不差。见他二人联袂走来，山石道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二人劫数将至，近日不可随意走动，便留在此处闭关吧！”

    李忘生手腕微转，从谢云流掌中挣脱，恭恭敬敬行了礼：“劳师父为弟子费心了。”

    山石道人捻须笑道：“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两个臭小子的事儿，我总要管一管的。”

    谢云流闻言忍不住嘴欠：“都七十多了，算不得小伙子了。”

    话音刚落就挨了山石道人一记石子儿：“在为师面前，你们就是百岁千岁也是小辈，有何差别！”

    以谢云流如今的本事，区区一颗石子儿自然奈何不了他，却不敢躲，老老实实用脸挨了，低头一看，那哪里是石子儿，分明是师父用来喂龟的沁芳丹。

    随手将之捡起，想到师父不知用何手段将小龟送到千里之外的翁州，越发感激师父用心：龟者，归也。看到这只静静趴卧在案头的小龟后，他才彻底鼓起勇气，踏上了归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