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年雨季，她来到了这里 (第1/1页)

    民国八十五年的秋末，山脚下的风总是带着Sh气，像谁把云层r0u皱了，悬在村子上空不肯散去。这里的天空不高，总像伸手就能碰到一样低。李文娟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手边是一叠尚未批改完的作文，笔尖停在「希望」这个字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那天，也是这样YShSh的天气。那天她从台北搭了两班车，再转乘一班每天只有早晚两趟的山区公车，终於来到这座地图上几乎看不见名字的小村落。背着沉甸甸的行李，手里还提着一箱书，鞋子一踩进村口的泥地，便整个溅起了泥水。

    「老师来了喔？」当时站在车站边的，是这里的校长，一位留着寸头、身穿夹克的本地人。他笑着伸出手，一口台语：「路这麽远，辛苦你啦，来，东西给我拿一半。」

    沿着碎石小路走了十来分钟，学校映入眼帘。红砖墙斑驳、篮球场积水、教室屋顶还留着台风季後未补好的破洞。李文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一丝退意。她不是为谁来的，也不是来躲谁，只是觉得---这里需要人，而她刚好愿意。

    回过神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山风把Sh气送进了教室走廊。李文娟起身，把那叠作文往旁边一放，走出办公室，准备到三年级的教室上课。这学期她教国文，也是三年级的导师。整间学校总共只有六班，全校学生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人，一旦有小孩转学，老师之间会像损失战力般小声哀号。

    「李老师早！」走廊对面传来学生们的招呼声，有些孩子还没穿好整齐的制服，脚上甚至还踩着拖鞋跑进教室。

    她笑了笑，没说话，走进教室。今天教的是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她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下诗句，字迹端正却带着温柔的圆润。学生们安静地盯着她，直到她转过身来说：「我们来念一次，好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念着念着，後排一名调皮学生忽然举手：「老师，那你会不会离开我们啊？」

    整间教室忽然一静。李文娟愣了一下，然後轻轻笑出声：「你以为我是一株草啊？说枯就枯、说荣就荣？」学生们也笑了，气氛又活了起来。但她心里微微一震，这样的问题，孩子总是天真无心，但偏偏容易戳中最深的那块地方。

    午休时，隔壁自然老师走进办公室。他b她晚半年来学校，个X随和、Ai开玩笑，是那种不论学生或老师都容易亲近的人。他手里提着两杯早餐店的豆浆，轻轻放下一杯在她桌上。

    「这家的还不错啦，你试试看。刚路过顺便买的。」

    李文娟道了声谢，接过来，手心感受到温度。她打开x1管，轻轻x1了一口，果然还是甜的。她没说什麽，低头继续批改作文。

    这不是第一次他这样做了，他会主动记得她喜欢哪家炒面、哪家饭团，但始终忘记她不加糖。有时她会想，是不是他对每个人都这麽好？又或是她只是那「顺便」中的一杯。

    他转头问她：「今天那个调皮的学生，又在你课上出招？」

    「嗯，还好，他问我会不会离开。」她笑了笑，「听起来是不是像在赶我走？」

    「我觉得他可能是怕你走。」他也笑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平凡的事。

    她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把豆浆移开，继续批改下一份作文。

    夜里，宿舍静下来。李文娟坐在床边的小书桌前，灯光h暖，信纸铺开。她提笔，写给那个在城市另一端的笔友---那个从未谋面，却像影子般一路陪着她走过偏乡的nV子。

    亲Ai的阿曦：

    今天有学生问我会不会离开。其实，我也不知道。

    人都说缘分来了就要把握，

    可有时我连那是不是缘分都看不清。

    他今天买了豆浆给我，

    一样还是甜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没告诉他，因为我怕他以为我在在意。

    但我真的……其实很想知道，

    他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一点？

    我常常记得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可有些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他还会不会发现---那杯他习惯摆在我桌角的豆浆，没人再喝了。

    啊，我好像说太多了。

    你说你也在等一个人，那我们就是彼此的「懂」。

    希望这封信没有太晚送到。

    愿这一点点倾诉，能让你的日子轻一点。

    ---文娟

    她写到这里，停下笔，望着窗外山峦的黑影，半响没动。风声穿过窗缝，像是山林悄声说话。

    她最後只对自己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他对我好，只是不确定，那是不是特别的好。」

    她收好信，熄灯，躺下，眼睛张开许久，却什麽都没看见。

    第一章完